作者丨吴 迪
出品丨最华人
甘肃天水，偏安西北一隅的四线小城。
提到这里，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印象，是火遍大江南北的天水麻辣烫。
但你绝对无法想象，天水，还是芯片封测领域的“隐形冠军”。
官方数据显示，2024年，天水市集成电路产量达到738.4亿块，几乎包揽了整个甘肃省的集成电路产量，超过同期深圳的668.1亿块、上海的389亿块。
● 注：天水的集成电路产量主要是封装测试产出的块数，并非晶圆制造产量
更令人意外的是，撑起天水芯片产量天花板的，不是中芯国际这样家喻户晓的芯片巨头，也不是沿海资本孵化的明星企业，而是一家土生土长的天水企业——华天科技。
2024年，华天科技完成集成电路封装575.14亿块，贡献了天水约八成的集成电路产量。是全球第六大集成电路封测企业，与天光半导体、华洋电子等天水本土企业，共同书写了小城的芯片神话。
而它的传奇，要从一家濒临破产的三线军工厂，和一位79岁半导体老兵跨越半个世纪的坚守说起。
三线建设
今天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，在上世纪60年代，我国有一次伟大的产业备份：
三线建设。
当时，中国地缘形势突变，美苏两个超级大国都对我们虎视眈眈。
为了应对可能爆发的战争，国家决定将东北、沿海城市的重点产业向中国腹地迁移，以创造足够的战略纵深。
● 三线地区主要建设示意图。图片来源：中国地图出版集团
天水半导体的起点，正始于这次浪潮。
1969年，为了配套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航天军工需求，第四机械工业部在天水布局了两家核心半导体军工企业：
国营永红器材厂（749厂）和国营天光集成电路厂（871厂）。
今天，它们已分别是天水芯片产业的“大哥”“二哥”——华天科技与天光半导体。
而在当时，这两家建在秦安山沟里的工厂，是国内最早实现集成电路量产的基地之一，承担着航天级电路板、半导体元器件的研发生产任务，是当时中国半导体产业的隐秘脊梁。
也正是这一年，我们的主角——22岁的肖胜利——从西安交通大学无线电系毕业，背着行囊一头扎进了秦安的山沟里，成为749厂的一名基层技术员。
没人能想到，这个刚走出校门的年轻人，会和这家工厂绑定一辈子，更没人能想到，他会在25年后，接手这家濒临死亡的工厂，并改写它的命运。
从技术员到车间主任，从技术科长到副厂长，肖胜利在749厂一待就是25年。
他见证了工厂为航天事业配套的高光时刻，也亲历了改革开放后，军工配套订单锐减、国企体制僵化带来的生存危机。
● 肖胜利
90年代，和749厂同期布局的大批三线半导体企业，要么破产关停，要么被兼并重组，几乎全军覆没，749厂也走到了悬崖边缘。
1994年，48岁的肖胜利临危受命，接任749厂厂长。
他接手的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：
工厂年亏损超2300万，总负债接近1亿元，银行账户空空如也，全厂上千名职工已经连续3个月发不出工资，上下游供应商堵门要账，全厂上下都默认，这位新厂长是来主持破产清算的。
没人想到，肖胜利不仅没让工厂倒下，反而用3年时间让它死里逃生，用半个世纪的时间，把这家山沟里的破产军工厂，做成了全球芯片巨头。
力挽狂澜
上任第一天，肖胜利没有开安抚大会，也没有给职工画大饼，而是在全厂大会上发布了一篇名为《卧薪尝胆、背水一战、重振永红》的报告，喊出了“铁纪律、铁心肠、铁手腕”的三铁精神，直接挑明：
工厂要活下去，没有捷径，只能刮骨疗毒。
当时的749厂，和绝大多数陷入困境的老国企一样，最大的问题是体制僵化、人浮于事、大锅饭思想根深蒂固。
● 上世纪的天水二一三机床电器厂。图片来源：天水工业博物馆供图
想要改革，最先要打破的，就是国企职工捧了几十年的“铁饭碗”，而这，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。
肖胜利的做法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——他先拿自己的家人开刀。
改革的第一条指令，就是让自己的妻子提前内退，让在厂里任职的大儿子主动辞职，自谋出路。
要知道，在当时的天水，国企职工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，主动让家人丢掉饭碗，在所有人看来，都是疯了的举动。
但正是这一举动，堵住了所有质疑的嘴。
厂长连自己的家人都能下手，没人再有资格说一句“不行”。
紧接着，肖胜利推出了铁腕改革措施：
大规模下岗分流，裁撤所有冗余岗位和非生产人员；打破大锅饭，推行绩效工资，干得多、干得好才能拿高薪；关停所有和半导体主业无关的亏损副业，把厂里仅剩的所有流动资金，全部砸向集成电路封装的产线升级和技术研发。
当时很多人劝他，厂子都快发不出工资了，不如搞点副业赚快钱，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。但肖胜利态度异常坚决：749厂的根是半导体，丢了主业，厂子就真的没救了。
除了对内改革，肖胜利还要解决最核心的生存问题——订单。
过去的749厂，靠军工订单吃饭，厂长从来不用跑市场。但为了活下去，肖胜利放下了国企厂长的身段，带着销售团队跑遍了全国，从珠三角到长三角，一家家电子厂上门拜访，哪怕是几百块的小订单、同行不愿意接的难订单，他都亲自对接，保质保量交付。
就是靠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，749厂一点点攒下了口碑，拿到了越来越多的民用市场订单。1997年，也就是肖胜利上任的第三年，工厂彻底走出了亏损泥潭，实现扭亏为盈，从破产边缘被拉了回来。
● 华天科技的产品。图片来源：新甘南客户端
更难得的是，在90年代国企改制的浪潮中，肖胜利没有走“资本收割、工人下岗”的捷径。
2002年，他主导完成工厂改制，由一千多名原厂职工与工会共同出资，成立华天微电子，承债式收购了749厂的经营性资产。
这场改制，没有大规模裁员，没有国资流失，没有让一名工人下岗失业，反而让普通职工成了企业的股东，跟着厂子一起成长。
2007年，华天科技在深交所成功上市，成为西北半导体第一股，这家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工厂，正式登上了资本市场的舞台，开启了全新的征程。
华天科技的AB面
如今的肖胜利，已经79岁高龄，但依然每天到岗上班，出差、开会、对接客户、盯产线升级，精力不输年轻人。
在中国半导体行业里，他是为数不多从三线建设时代一路走来，至今仍坚守在一线的“活化石”。
● 肖胜利（右一）。图片来源：新甘南客户端
正是在这位“老兵”的执掌下，华天科技一路突围，不仅与长电科技（江苏江阴）、通富微电（江苏南通）并称为“国内封装三巨头”，更成为三巨头中发展最为稳健的一家。
2022—2024年，全球半导体行业陷入深度下行周期，消费电子需求暴跌，多家封测巨头陷入亏损，而华天科技归母净利润始终保持为正。
2024年，华天科技营收144.62亿，净利润6.16亿，分别同比增长28.00%和172.29%，增速位居行业前列。
这背后，与天水的城市禀赋有莫大关系。
成熟制程的电路封装测试，是半导体产业链中典型的劳动密集+资本密集型环节，对成本高度敏感，尤其是成熟制程的大规模量产订单，成本控制能力，直接决定了企业的生死。
相比长三角、珠三角，天水的人力成本、土地成本、工业用电成本，普遍低30%—50%。
这意味着，在成熟制程的大规模量产赛道，华天科技拥有碾压级的成本竞争力，能够承接海量的消费电子、存储芯片封测订单，这也是它能把芯片产量做到全国第一的核心底气。
● 华天电子生产车间。图片来源：天水融媒
但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，地处西北内陆，在交通物流、供应链配套、高端人才集聚上天然不占优势的华天科技，一度被外界质疑“难登高端赛场”。
不沿边、不靠海，没有长三角的产业集群红利，华天科技到底凭什么和沿海巨头同台竞技，甚至跻身全球封测第六位？
肖胜利的答案是：农村包围城市。
当长电科技赌上30多年的利润，跨国吞下星科金朋实现规模跃升时，华天科技则以天水为大本营，靠成熟制程封装稳住企业现金流与盈利基本盘，再梯度向外布局：
2018年，华天在西安经开区投资建设集成电路产业基地，主攻车规级、军工级高可靠封装，2020年投产后已成为国内车规芯片封测核心基地。
2020年，华天扩大昆山基地产能，新增显示驱动IC封装产线，目前该业务全球市占率达20%，位居全球第二，精准对接长三角高端消费电子客户。
2024年，华天马来西亚子公司Unisem新厂区一期建成投产，进一步扩大海外产能，承接更多国际芯片设计企业的封测订单。
2025年，AI驱动全球算力需求爆发，华天集团在南京注册成立南京华天先进封装有限公司，注册资本20亿元，聚焦2.5D/3D、Chiplet、CPO等先进封装技术，瞄准AI芯片、高端处理器等高端领域，进一步完善在核心电子产业集群的产能布局。
● 位于南京浦口的华天科技（江苏）有限公司。图片来源：浦口经开区
每一步都精准踩中产业节奏，匹配区域资源禀赋，不盲目加杠杆、不跨界冒进，华天科技用近三十年时间走出一条稳扎稳打的发展路径。
如今的华天科技，在多个细分领域展现出强劲竞争力：
车规级芯片封装国内市场占有率、增速均位居行业前列，覆盖华为、比亚迪、长安、广汽埃安等头部车企；显示驱动IC封测业务已实现规模化量产，成为公司重要增长点；在传感器封装等新兴领域也加速布局。
特别是在国产存储替代的关键赛道上，华天科技已是隐形王者：其DDR5内存芯片封装，与长江存储、长鑫存储等头部厂商深度绑定，成为国产存储自主可控的核心配套环节。
当然，面向未来，华天科技仍面临先进封装突破与高端化转型的硬仗，但这位从三线建设中走来的半导体“老兵”，早已用半个世纪的时间证明：
华天最擅长的，就是打硬仗、闯难关。
结语
在当下这个浮躁的商业环境里，我们见过太多企业追风口、跨界炒作、赚快钱的故事，也见过太多企业家一夜暴富，又一夜跌落的神话。
而肖胜利和华天科技的故事，没有天才式的暴富传奇，没有眼花缭乱的资本运作，只有最朴素的坚守：
一辈子只守着一家厂，只做集成电路封装这一件事。
很多人说，芯片产业只能在沿海发展，西北内陆做不出高科技企业。
但华天科技用半个世纪的时间证明，哪怕是四线小城，只要守住初心、死磕技术、打磨核心竞争力，也能长出全球顶尖的科技企业；
哪怕是濒临破产的老工厂，只要守住底线、不负工人、不负主业，也能逆袭成国产半导体的顶梁柱。
如今的天水，麻辣烫的烟火气依旧沸腾，芯片封装产线也在24小时不停运转。
这座西北小城，不仅有抚慰人心的人间烟火，更有中国半导体人跨越半个世纪的孤勇与坚守。
57年死磕一件事，不贪快钱，不负初心，坚守实业，这，才是中国半导体最该有的样子。
● 参考资料：
[1]中国电子报丨天水华天微电子有限公司迅速崛起的启示
[2]天水日报丨传承“三线精神”凝聚高质量发展强大合力
[3]甘肃日报丨临危受命他让负债累累的国营企业跻身全球竞争序列
[4]甘肃日报丨在不断创新中超越自我——记天水华天电子集团董事长肖胜利
[5]中国甘肃网丨高擎创新之炬照亮发展之路——天水华天电子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高质量发展巡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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